迷雾
颜怡选
有回茶叙，我问通虚子道长缘何出家？道长拿起茶壶，独自斟满，茶杯停在半空，杯中茶水微微荡漾。道长嘴唇嚅嗫，默然半响，手中茶杯复又缓缓放下。
“你平时有回家看看吗？”
“家？出家已无家，四海皆为家。”道长转身，背向我，倚窗而立，缓缓道，“既已出家，便不再恋红尘旧事。”
我转头，抬眼，逆着光看见道长的身形拢在光影里，一身道袍随风轻摆，超凡脱俗，仿若一介世外高人。
通虚子道长，全真派弟子，俗家姓董，28岁出家，独身，茹素。董道长须长近一尺，仙风道骨，颇具方外仙人之姿。董道长不善言辞，喜笑，每每与之交谈，他更多的是倾听，偶尔发声，也是先闻其爽朗的笑声。许是其身处方外，淡泊名利，对尘世间的事物，并无过多评论。
修道之人，虽视躯体为皮囊，却也注重养生。道家自古有强身之法流传于世，习之体魄强健，金庸先生笔下的道士，更是个个身怀绝技。少时读《倚天屠龙记》，对张三丰及武当七侠的盖世武功，更是心生羡慕。我有回好奇心作祟，问董道长:“道长，你的武功应该很高吧，能不能教我几招？”
董道长不置可否。
我不知晓董道长是否也身怀武功绝学，然观其身形矫健，似是武林高手，加之我手无缚鸡之力，断不敢贸然试探，以免自讨苦吃，满地找牙。鉴于此，以礼待之，方为上策。
董道长善识药材，对药理颇有研究，并有独到的见解和心得。董道长早年时常上山采药，无论寒暑，皆往。山路崎岖，蛇虫鼠蚁，亦无所惧。某次上山，为采一株草药，董道长不慎一脚踏空，跌落山崖。所幸山崖落差不大，下坠途中又遇树枝阻拦，抵消了些力道。落地时，董道长身体借势向前翻滚，方才平稳停下。董道长摸遍周身，察觉无恙，心中默念祖师爷护佑。此番有惊无险，实乃万幸。
某日，董道长来电问询，可有来店剃满月头的婴儿，剃下的头发不要的，如有，可留与他，毛发可入药。每有剃满月头，毛发大多由主人家自行带回，制作毛笔等物事，极少丢弃，道长既已提及，我便多加留意有无。忽一日，一对年轻夫妇怀抱婴儿来店剃满月头，仅取一小撮剃下头发包起带回，以做纪念，其余弃之。主人家讲究，临了，从怀里取一红包与我。送走顾客，我将余下的婴儿头发装进红包里，去电告之董道长。董道长闻之大喜，嘴上不住言谢。
前年冬，我所在的南方小镇下了场大雪，让几十年未见过几场大雪的小镇居民，犹如在沙漠里见到下大雨一般，兴奋异常。大雪从现实中一直下到了朋友圈里。雪景、雪人、雪地里展开笑靥的人们定格在一张张照片上，应接不暇。我逐一翻阅，点赞。董道长的朋友圈也更新了动态。与他人清一色的雪景不同，他的图片里则是若干只盛满雪的大红水桶，并附文“收集雪花，融化成水，待来年夏天用。”我甚奇，遂问董道长，收集雪水作甚？董道长回复，冬天的雪水也是一味药，有大功效。受教也。
董道长擅剪纸艺术，是县级非遗传承人，放眼国内，道士身份的非遗剪纸传承人，屈指可数。一把剪刀，一张红纸，无需事先画好图案线条，仅将纸张对折剪裁，一件件妙趣横生的作品便从董道长的巧手下跃然纸上。董道长衷于剪纸，近乎痴迷，他曾潜心设计一款名为“双喜”的剪纸作品，反复构思，不断推敲。推翻，重来，再推翻，再重来，如是者三。
“那个双喜，我整整剪了七天，是我目前最满意的一件作品。”董道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，目光灼灼，向我讲述着作品完成的始末，欢愉之色，再次浮现于他的脸上。
我曾在董道长那里见过这个作品，它被挂在一个显著的地方，足见主人对其珍视。中间四朵莲花构成“双喜”的形状，四周饰以凤凰、锦鲤、蝙蝠等寓意美好之物，其构思之独特，造型之巧妙，令人不禁赞叹它竟是出自于道人的一把寻常剪刀。我曾与董道长谈笑，你我有共通之处，皆是执剪刀，我是剪去世间三千烦恼丝，你是剪出尘寰万般美好事。
剪纸出精品不易，完成一件完美的作品，颇耗精力。时有爱好传统文化之人，向董道长讨要剪纸作品，董道长以事务烦多为由，一一婉拒。我自恃与董道长熟稔，也曾厚着脸皮向董道长讨要，以做收藏，然言语中察觉董道长颇有为难，也便作罢。
某日，闲来无事，我独自找董道长茶叙。每每与之相处，总让身陷红尘俗事之中的我，内心充满了宁静，其无异于是我的心理疗愈师。功名利碌，皆为浮世烟云，然肉体凡胎，生于红尘俗世，难免不为其所左右。人之所以徒生烦恼，皆源于此。
道观旁边有棵樟树，乃早年附近村民栽种于此。许是多年来与道观为邻，沾染了些许灵气，与别处的樟树略有不同，总是一副清修的模样示人。我们总习惯以人类的角度去揣测其他事物。或许，只是或许，樟树也如人一般，有欢愉，亦有忧伤。我每次来，都会在树下驻足，也曾对其吐露过心声。每每有人对其倾诉，或悲或喜，它看似无言，却将之以年轮的形式储存。待积累到一定程度，大多在春天，老叶凋零，枝条抽出新芽，生生不息。
告别时，起了薄雾，道长一如往常站在门口挥手目送我离去，还有那棵樟树。一程相聚，一程别离，循环往复，人生亦如是。行一段路，我回头看见董道长的身影渐渐隐入雾中，若隐若现。我对董道长出家前的事知之甚少，他也缄口不言，他的前半生，让人捉摸不透，一如这场迷雾。
